寒潮裹着碎雪砸在脸上,像无数细针扎着疼。我缩紧羽绒服走过十字路口,视线突然被路边那团蜷缩的身影钉住——老乞丐跪在结冰的人行道上,褪色的破军大衣沾满泥污,膝盖下垫着块薄薄的硬纸板,在寒风里几乎要被掀翻。他面前的搪瓷碗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。
来往的行人都行色匆匆,没人愿意在这刺骨的冷天里多做停留。我想起包里刚找零的纸币,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。蹲下身时,膝盖碰到地面的瞬间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,我才惊觉这地面有多冻人。将五元纸币轻轻放进他碗里,纸币与搪瓷碰撞发出轻响,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光,沙哑地说了声“谢谢”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我起身准备离开,目光扫过他冻得红肿开裂的膝盖,那句问话脱口而出:“跪这么长时间,膝盖不疼吗?”他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被寒风刻得更深,却缓缓牵起一个极淡的笑容,吐出三个字:“习惯了。”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,“曾经我也是有老婆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根细针,挑开了他沉默的闸门。他说自己叫老陈,十年前还是个开货车跑长途的司机,老婆秀莲总在他收车的深夜留着一盏灯,桌上摆着温好的粥。“她总说我开车危险,不让我熬夜,可那时候想多挣点钱,给她换个大点儿的房子。”说到这里,他枯瘦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雪夜。他拉着一车年货往回赶,想给秀莲一个惊喜,却在盘山公路上遇到了连环车祸。货车翻下陡坡,他断了两根肋骨,侥幸捡回一条命,却从此落下了腿疾,再也开不了车。住院花光了所有积蓄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秀莲没日没夜地照顾他,偷偷去工地搬砖、去餐馆洗碗,硬生生撑着这个家。
“那时候她总揉着我的膝盖说,等我好了,咱们就开个小饭馆,再也不跑长途了。”老陈的声音带上了哽咽,“可她自己积劳成疾,查出胃癌时已经晚了。我卖了所有东西给她治病,还是没能留住她。”秀莲走后,老陈的腿疾越来越重,找不到工作,最终只能靠乞讨度日。
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,他却浑然不觉,眼神飘向了远方,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留着灯的家。“我现在跪在这里,不只是为了讨口饭吃。”他忽然说道,“秀莲以前总教我,做人要堂堂正正,哪怕穷,也不能丢了骨气。我跪在这里,是向路人低头,可我心里的腰杆没弯。”
我从包里掏出所有的零钱,轻轻放进他的碗里。他连忙摆手,说太多了,我却摇摇头。起身离开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,老乞丐依然跪在那里,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了些。冰冷的空气里,他那句“习惯了”还在耳边回响,可我知道,那三个字背后,藏着对过往的怀念,对爱人的思念,还有在苦难里不曾磨灭的尊严。
走了很远,我依然能看到那个蜷缩的身影。寒日里的乞讨或许卑微,但他与命运对抗的样子,却比任何光鲜亮丽的姿态都更动人。原来真正的坚强,从不是不曾倒下,而是在倒下之后,依然能带着过往的温暖,挺直腰杆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