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部的板房永远飘着两股味道,一股是混凝土搅拌后的灰腥,另一股是年轻人们没说出口的孤独。李建军又吹了一个女朋友的消息,像颗石子投进午休的板房,没掀起大浪,只换来几声心照不宣的叹息。
他攥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,指尖在“我们还是不合适”那行字上磨了又磨。这是他谈的第七个女朋友,前六个的分手理由大同小异:“你总在加班”“我生病时你在千里之外”“我们的生活根本没有交集”。这次的姑娘倒是直白,说受不了“守活寡”的日子。
晚饭时,食堂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。有人凑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建军,别太挑了,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比啥都强。”李建军扒拉着碗里的土豆炖肉,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就想找个漂亮的,下班能视频看看,也当解乏了。”
这话刚落地,邻桌的老周突然开口了。老周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,额角的皱纹比图纸上的线条还密。他呷了口劣质白酒,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:“干我们这行的,娶个漂亮老婆,那都是给别人娶的。”
空气瞬间静了下来。李建军的脸涨得通红,正要发作,却看见老周从钱包里掏出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裙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确实是难得的美人。“这是我媳妇,”老周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着,“当年我跟你一样,非漂亮姑娘不娶,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娶回家。”
婚后的日子却给了他当头一棒。女儿出生时,他在青藏高原修铁路,大雪封山连电话都打不通;媳妇急性阑尾炎手术,他在东南亚的工地上处理塌方,等赶回家时,伤口都快愈合了。有次他提前完工回家,想给媳妇个惊喜,却看见邻居大哥正帮着换煤气罐,媳妇抱着孩子在一旁递工具,画面和睦得像一家人。
“不是说他们有啥,”老周叹了口气,“是生活里的坑坑洼洼,我全没赶上。孩子家长会是别人去开,水管坏了是别人来修,她夜里发烧,抱着孩子往医院跑的时候,我正在工地上测钢筋强度。”他顿了顿,眼眶有些发红,“漂亮有啥用?守着个空名头,她委屈,我也难受。”
李建军的头慢慢低了下去。他想起前几天视频,女朋友说家里停电,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三个小时,声音里的委屈他当时只当是撒娇。工地上的人,总习惯把“攻坚克难”挂在嘴边,却忘了生活里的琐碎才最磨人。他们能精准计算出桥梁的承重,却算不出陪伴的价值;能驾驭得了轰鸣的机械,却驾驭不了爱人眼里的失落。
深夜的工地格外安静,只有塔吊上的警示灯在眨着眼睛。李建军给女朋友发了条长长的信息,没有承诺虚无的未来,只说等这个项目结束,就回家找份安稳工作。他忽然明白,对于工程人来说,最好的爱情不是拥有多么耀眼的伴侣,而是能在她需要时,递上一双温暖的手。那些扎根在尘土里的坚守,终要在生活里找到归宿,这才是对爱情最实在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