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总带着猝不及防的莽撞，刚拐过梧桐树影斑驳的街角，一股热风就卷着尘土扑过来。我下意识按住米白色的棉布裙摆，却还是慢了半拍——裙裾像被唤醒的蝴蝶，猛地向上翻卷，露出膝盖以上的一截肌肤。

         尖叫声像被烫到似的从喉咙里蹦出来，尖锐得刺破了街头的喧闹。羞耻感瞬间涌满脸庞，我左手死死捂住脸，指缝里漏出的目光瞥见路人投来的零星视线，右手慌乱地去抓飞舞的裙摆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帆布鞋在柏油路上蹭出半道弧线，整个人狼狈得像被狂风掀翻的纸船。

         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从对面的人行道走来。我透过指缝模糊地看见那是个男人，灰色T恤配卡其色短裤，手里提着半袋刚买的蔬菜，芹菜叶子还沾着水珠。他的步伐很稳，不快不慢，正朝着我这边的方向移动。

         我的心跳骤然加速，羞耻之外又多了几分紧张。往常遇到这种情况，总会有路人或善意提醒，或投来好奇的目光，可眼前这人却显得格外反常。他的视线平直地落在前方，仿佛我这团在街头手忙脚乱的身影只是路边的路障，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我半分。

         裙摆终于被我按回原位，可脸上的热度却丝毫未减。我放下捂脸的手，气鼓鼓地盯着他。他刚好走到我身旁，步伐没有丝毫停顿，甚至微微侧过了身，像是在避开我这颗“绊脚石”。阳光落在他的侧脸，我看清他下颌线紧绷，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的红绿灯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         “真变态！”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。我用力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，看着他的背影咬牙。无视别人的窘迫，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无礼？我想起上次在公交车上，有女孩被偷钱包时，也是这样有人故作镇定地转过头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这人大概也是这种冷漠的性子，说不定心里还在偷偷嘲笑我的狼狈。

         我整理着裙摆往奶茶店走，心里的火气还没消。刚推开玻璃门，就听见收银台旁两个阿姨在聊天：“刚才路口那姑娘真惊险，裙摆掀得那么高，多亏了老陈头，硬是没往那边看一眼。”

         我的脚步顿住了。其中一个穿碎花衫的阿姨正指着窗外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刚才那个“变态”正站在报刊亭前，把蔬菜袋放在台阶上，帮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捡散落的报纸。“老陈就是这样，上次楼上小姑娘晒被子掉下来，他也是闭着眼睛帮着收的，说怕人姑娘难为情。”

         奶茶店的冷气吹在脸上，我却忽然觉得有些发烫。刚才那些指责的念头，此刻都变成了扎人的刺。我想起他侧身走过时，耳尖似乎微微泛红；想起他提菜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——那哪里是无视，分明是最妥帖的尊重。

         我捧着冰奶茶走出店门时，他刚好扶着老奶奶走过。风又吹起来，这次却很温柔，轻轻拂过我的裙摆。我朝他鞠了一躬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，转身继续扶着老奶奶慢慢走远。

         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热，但我心里的烦躁却烟消云散。原来最动人的善意，从不是喧哗的帮助，而是在他人窘迫时，懂得适时收回目光的分寸。那道侧身走过的身影，像一阵温和的风，教会我在评判他人之前，先看清藏在表象之下的温柔。